杨玄瑛深吸两口气,胸口仍旧隐隐钝痛,她一手支地,踉跄爬起身来,坐在地上,环顾四周,见自己身处阴暗深邃石窟之中,窟中光线黯淡,难以看清这石窟深浅,只能隐约瞧见当中一尊尚未雕凿完成的释迦残像,于是她便问道:“这是何处?”独孤彦云说道:“洛阳城南,伊阙山。这窟乃是北魏景明年间世宗宣武皇帝下诏所凿,只因凿至一半,洞口塌方,故此早已旷置废弃。此处山岭偏远,隋兵难以寻至,杨姑娘可在此安心养伤。”杨玄瑛微微点了点头,盘膝坐于篝火之前,闭目调息,均匀吐纳,虽觉胸中气血略有顺畅,隐痛有所缓和,只是尚有邪淤藏象,气逆六经,四肢仍是疲弱乏力,只一动就牵扯全身酸涩难耐。
独孤彦云于她身前坐下,自怀中掏出一盅青瓷药瓶,递了过来说道:“这是禁宫所用调血养息之药,杨姑娘早晚服用,对这伤势有效。”杨玄瑛“嗯”了一声,接过药瓶,倒出一粒服下。药丸入口温和柔暖,不消片刻,便觉得有一股清流融了肺腑营血郁气,精神许多。这药丸效力非比寻常,她有些诧异,又问道:“独孤公子何以有这些大内禁宫秘药?”独孤彦云一笑,说道:“杨姑娘不必在意,只是些宫内常见之药。在下叔父也是朝中之人,给些药丸也是自然。”杨玄瑛点了点头,听他这言辞闪烁,知其有所隐瞒,可转念牵挂起洛阳战况,她也就不再追问,只说道:“独孤公子可知洛阳战况如何?”独孤彦云说道:“当日洛阳一战,令兄战败,如今大军已西去关中了,算算时光,令兄此时应已过了函谷关。”杨玄瑛知道兄长无碍,松了一口气,继续问道:“兄长西进如此迅速,不知小妹已昏睡多久?”独孤彦云说道:“杨姑娘伤重,如今算来昏迷已有三日了。”杨玄瑛吃了一惊,说道:“三日!洛阳方面又有何动向?”杨玄瑛一动气,又连咳一阵,独孤彦云忙说道:“杨姑娘伤势甚重,当仔细调养,此时不易动气,战事还是稍后再论吧。”杨玄瑛凑眉蹙额,叹息说道:“我等一番努力,最终又是功亏一溃。若非小妹狂妄自大,兄长刚愎自用,又怎陷此困窘绝境。”说着她低下头去,独自黯然伤神。
山风吹入窟中,凄凄作响,如泣如诉。独孤彦云又来好言相劝道:“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,杨姑娘毋需如此介怀,待养好了身子,自可东山再起,卷土重来。”杨玄瑛哀声说道:“独孤公子不愿于小妹提及战事,料得应是这情势对我兄大为不利,多半是宇文述东征大军已至,准备追掩我兄了吧。”独孤彦云轻沉吟半晌,终于点头说道:“杨姑娘所料无差。宇文述两日前破临清关,守将韩世锷下落不明,如今宇文本部征辽大军已悉数进驻洛阳,整装待发。”这也意料中事,杨玄瑛也并未显得诧异,依旧平静说道:“原本以为洛阳之役尽在掌握,哪知关键时刻杀出个宇文博来,至前功尽弃。只是听说宇文博本随军征辽,怎能如此之快赶回洛阳。”独孤彦云说道:“宇文述征辽大军临行至临清关前,本是兵分两路,一路走嵩岳山间小道绕关而来,步兵翻山越岭确实不易,据说宇文博艺高人胆大,与司马德戡两人两骑独自穿山而来,故此正好赶上洛阳战事。”杨玄瑛说道:“果然是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樊子盖伪报退敌,屈突通暗渡黄河,宇文父子疾行破关,个个意料之外,如今隋兵会师,围剿形势已成,我兄还有何胜算可言?”独孤彦云说道:“令兄已去关中,即使再不济也能入巴蜀据险而守,应会有所转机,杨姑娘此时重伤未愈,别再胡思乱想了。”杨玄瑛惨然一笑,说道:“若是数日前西入关中,兵锋正盛,关中镇守陇西唐公,虽是深掩城府,难知其心深浅,可毕竟与爹爹素有交情,又是深受杨广猜忌,想要策反他应不在话下。可如今我兄洛阳新败,再去关中,残兵已如丧家之犬,流草之寇,纵使唐公有心反隋,又岂会在这等时候出手相助?一想到来日终免不过事败受辱,还真不如那时直接死在洛阳城中,尚可保住名节。”独孤彦云劝道:“杨姑娘此言差矣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就凭杨姑娘这番武艺胆识,总有一番作为。”杨玄瑛若有所思,垂首沉没不再言语。
石窟中不见天日,也不知外头是昼是夜。杨玄瑛又闭目调息养身了片刻,自觉气力有所恢复,却猛抬起头来,冷不丁问道:“独孤公子如何知道小妹是那城外楚王之妹?又如何知道小妹于洛阳城中落难?”也是这疑问憋得太久,杨玄瑛说话时略带质问口气,独孤彦云正坐在篝火旁独自冥思,被她突如其来地一问,俄然愣怔,一时间哑口无言,竟接不上话来。杨玄瑛却不依不饶,又追问道:“独孤公子既是一介商人,又何以对洛阳战事了若指掌?不知公子与先帝文献独孤皇后如何称呼?”独孤彦云瞠目结舌,许久,终于一笑而道:“杨姑娘心思细密,那在下也就不再隐瞒。家父金泉公独孤穆,正是前朝卫公独孤信之子、先帝文献皇后之弟。”杨玄瑛面不改色,点了点头,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又独自闭目养息,不再言语。
独孤彦云盯着杨玄瑛看,却又猜不透她心思,欲言又止。其实金泉公独孤穆原是太子杨勇一党,但逢杨勇被废,杨广矫诏将其逼死,又诛杀了一干太子党人,独孤穆虽是外戚幸免于难,但经历此事之后也是一病不起,最终不治身亡。当年杨广夺嫡,杨素算是首谋,因此关于独孤穆之死,他也脱不了干系。杨玄瑛对这些事多少有些耳闻,如今面对独孤彦云,不禁想到当年其父力助杨广登基,却扶上如此一个暴虐残酷之人,蠹国害民,祸盈恶稔。杨玄瑛心生愧疚,可偏偏为独孤彦云两度相助解围,此中尴尬,教人难堪,于是她站起身来,垂首一揖说道:“多谢独孤公子出手相助,只是小妹心中惦记兄长安危,就此作别,独孤公子救命之恩,他日若有机缘,定当回报。”独孤彦云忙说道:“杨姑娘重伤未愈,此去如何打算?”杨玄瑛强奈心中忐忑,故作冷淡,说道:“不劳独孤公子费心,小妹就此告辞了。”独孤彦云闻言,渐渐也猜着几分杨玄瑛心中所虑,明白挽留徒劳,无可奈何,他只能说道:“既是如此,杨姑娘还请自行保重。”说话声中,他望着杨玄瑛收起紫鸾琴与流云槊,独自走出洞窟背影,难掩一脸失落神情。
而杨玄瑛走出石窟,才发现是日落时分,她伫足伊阙山头半坡,一眼望去,只见山腰东西数里,百余大小石窟星罗密布,蔚为壮观。这伊阙石窟乃北魏太和年间始凿,尤其于孝文、宣武二帝之时,修凿动用百万民夫,声势浩荡,亦显北魏盛极之势。只是世间诸事皆跳不出兴衰轮回,枯荣流转,待孝明帝继位,皇室威望衰退,太后专权,外戚乱政,北魏逐渐衰亡,也就无暇顾及这伊阙石窟。此后石窟虽经东魏、西魏、北齐数朝屡有修缮,但无皇家主持,营造规模有限,伊阙石窟亦难再显昔日雄风。而本朝先主文帝期间盛世,石窟仍有陆续扩建,可时至今日,中原大地复陷战祸,石窟终于还是荒废,早已无人问津。杨玄瑛独自一人沿窟前栈道前行,心中烦乱,愁眉难展,自是无心观这石窟宏景,此刻又恰逢山前晚风骤起,风过数百大小深浅不一之狭长洞窟,掠起阵阵呜咽沉吟,与山前伊水潺潺流过玲珑之声附和呼应,顿挫有秩,抑扬起伏,入耳声声,宛若胡琴悲鸣,杜鹃哀蹄,凄风洌洌,冰霜凛凛,甚是黯然苍凉。
毕竟杨玄瑛重伤尚未痊愈,走下伊阙山时已是气喘吁吁,胸口隐痛又阵阵发作,只能于伊水畔小憩片刻。眼下有伤在身,又是徒步前行,西进之路遥远,官道必有隋兵追击大军,而小路又得翻过秦岭穷山恶水,照此看来,也不知何时才能抵关中寻得兄长。她想着甚是沮丧,转念又记起适才与独孤彦云别过情形,虽说过此恩必报,但如今前途难卜,即使寻得兄长,对抗隋军并无多少胜算,这救命之恩怕是此生难报,想到此处,她胸口痛楚更甚。也是她连连受挫,如今哪还再有半分当初劝说兄长起事时的那种满满自信。
杨玄瑛小憩一会,又起身独行,时值夜色渐深,荒郊野岭,杳无人烟,又是饥肠辘辘,身心疲累。她终究身出豪门,自幼也是被伺候惯的,怎堪如此孤身一人,栉风沐雨,草行露宿,不禁开始后悔起先前一时意气,独自出奔。但碍于少女矜持,她自然也不便回头再去找独孤彦云,只得硬着头皮,自顾前行。
待杨玄瑛离开伊水,一路往西北进,走了许久,终于夜色中遥遥望见前头山谷里,三两点灯火隐约闪现,像是有人居住。好不容易寻得人烟,杨玄瑛转忧为喜,加快脚步,顺着灯火,疾走而去。哪知她走进一看,眼前之景,甚是诡异,令人毛骨悚然,恇怯不前。原来这几点灯火之处,竟也是个有着百余户小镇,按说此时看天色星象,顶多不过戍时将尽,亥时未至,可莫说街巷空无一人,除了适才所见三两灯火外皆是漆黑一片,死气沉沉,难觅半点生机,杨玄瑛不禁打了一个寒战。
但夜色渐深,露宿野外终不是个办法,况且饥渴难耐,杨玄瑛大小姐一个又怎知道如何于荒郊野外寻水觅食,此刻别无选择,她只能小心谨慎,顺着灯火寻过去,希望碰碰运气。踏上青石板小路,杨玄瑛缓缓而行,还提心吊胆,不时察观周遭环境,只见这石板路上青苔遍布,缝隙间杂草丛生,显然许久无人走过。而夹道屋舍,砖瓦凌乱,残木枯朽,门窗半掩,蛛网遍扎,分明无人居住其中。而杨玄瑛步伐轻盈,踏地无声,因此一路走去,只闻夜风簌簌而过,夹杂夜枭偶尔几声低鸣,如闻野鬼泣诉,游魂哀语。而正此刻,忽又一阵腐败腥恶之息扑鼻而来,直教人闻之作呕,这正是:
蓬垣生腥风,堙庳尽腐骨。
远近无生息,如履黄泉路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